平师育韵第43期 | 不再强求开口后，我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吴江区平望实验小学   余  琴

在日常教学中，我们常常习惯于用孩子们清脆的童声和热烈的回应来衡量课堂成功与否。然而，面对那些在喧嚣中保持沉默的孩子，我们往往需要重新审视“沉默”的意义。美美，便是这样一个孩子，她让我深刻体会到，想要真正走进一个敏感孩子的内心有多么不容易。

一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我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同。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当其他孩子都跃跃欲试时，她却一直低着头，无论我如何蹲下身子、轻声细语地引导，她始终回避着我的目光，不愿站起来，更不愿开口说一个字。后来与家长沟通我才得知，美美从幼儿园起，便有一份深深的不安全感，她在学校里很少与老师说话，也不回应老师提出的问题。

于是，我开始鼓励她。那天，我拿着她的抄写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赞她的字写得工整漂亮。放学排队点名时，奇迹发生了——当念到她的名字，她居然轻轻但清晰地回答了一声：“到！”那一刻，我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言喻。那是我在学校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激动地想：有希望了，今天能说“到”，明天也许就能和我打招呼了。

然而，教育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第二天，看到美美没有做眼保健操，我随口提醒她：“不做操对眼睛不好，还会给班级扣分哦。”虽然语气很轻，但我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黯淡的眼神。果然，那次提醒之后，她又变回了沉默的样子，甚至连点名回应都停止了。这次小小的挫折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反思：此前所有表扬看似温暖，实则暗藏“逼她开口”的功利期待，这份带着目标的关怀，对敏感的美美而言，是难以承受的无形压力。

我决定彻底调整策略，不再急于求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刻意放慢了教育的脚步。我不再要求她必须用语言来回应我。在晨会上，我毫不吝啬地表扬她：“美美的作业字迹工整，像印刷的一样漂亮！”“今天上课，美美听讲特别认真，眼睛一直跟着老师走。”这些夸奖都是实事求是、发自内心的，我不再在后面附加任何会给她带来压力的“你要勇敢开口说话”的期待。其实，美美的手抄报确实是全班做得最好的，甚至是全年级做得最好的，她的字也真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有时候，她也会故意把字写得潦草。我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没有再用批评的方式与她沟通，哪怕她偶尔敷衍，我也会温和地告诉她：“老师知道你平时的字写得特别好。只是这次写的字有些不工整。”没有多余的话，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老师此刻对她的评价，只是针对她写的字，不是针对她这个人。

渐渐地，家校联系本上有了积极的反馈。有一次，她用妈妈的手机给我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一听，竟然是美美的声音，她用那稚嫩又可爱的声音对我说，她很喜欢我。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真的感动极了。后来，她又给我发了几次语音，每次收到，我都觉得特别开心。还有一次，她的妈妈发消息告诉我一件让我特别感动的小事：有一次下午第一节课，美美身体不舒服，家长接她回去看医生。结果快放学前半小时，她又背着书包坚持要来上学。家长无奈又欣慰地对我说，孩子非要来，不知道老师是有什么魔法，让她这么爱上学。

虽然在校内她依然很少开口，但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对我的信任在一点点累积。每天早上，当美美背着那个略显宽大的书包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我总会特意提高音量，用一种夸张的欢快感冲她喊道：“美美！你来啦！早上好啊！”这几乎成了我们之间一种固定的仪式。回应我的，照例是一片寂静。她不会停下脚步，不会抬头看我的眼睛，更不会开口回应一个“老师好”。她的目光总是游离在地面或课桌的一角。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她不看我，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害羞；她不说话，不是因为无礼，而是因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纳了这份来自老师的问候。她脸上扬起的微笑，比任何响亮的回应都更让我感动。

现在的转变，并非那种“脱胎换骨”式的突变，直到今天，美美依然没有当面开口对我说过一句话，但我已经不再为此感到遗憾或焦虑。因为我知道，她正在用自己最舒服、最安全的方式与老师对话。在学习上，她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积极。每次作业本发下来，她看到本子上的批注和等第成绩时，总会凑到同学身边，和同学们小声地讨论。看着她那认真又带着点雀跃的模样，我知道，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学习的乐趣中。轮到她做值日时，更是如此。她总是默默地第一个拿起扫帚，不需要任何提醒，就低头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每次在校园里碰见，我都会笑着大声叫她的名字和她打招呼。她虽然依旧不会开口回应，但那张小脸上总会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深知，这笑容比任何响亮的问候都更能证明她内心的快乐。

后来我不再担任她的任课老师，家长偶尔发来消息，说美美在校偶遇我依旧满心欢喜，只是依旧不会主动搭话。寥寥几句，总能让我心头温热。
    回望陪伴美美的这段经历，我深深明白，教育本就是一场静待花开的漫长守望。真正的教育之爱，从来不是执着于改造孩子、强迫他们迎合我们的期待，而是尊重每个孩子独有的成长节奏，包容他们专属的表达形式。有些心意不必诉诸言语，那些藏在眼底的笑意、主动向上的行动、发自内心的信赖，都是沉默的孩子给出最真诚、最有力量的回应。